2009年5月15日星期五

李世华著《共用的墓碑—一个中国家庭纪事》被查禁





《共用的墓碑——一个中国人的家庭纪事》封面
来源:参与 作者:巫一毛

江苏消息:

随着“六四”敏感期将近,国内对各种“敏感”书籍也加紧清缴。江苏省海州区近日以“扫黄打非”为名,清查《共用的墓碑—一个中国家庭纪事》、《六四事件中的戒严部队》、《MILK》(牛奶)等所谓违禁书刊。

《共用的墓碑—一个中国家庭纪事》作者李世华是一个安徽农民的儿子。三年大饥荒期间,他家五口人在不到一个月内被饿死。他从自己的亲身经历写出那个时代,揭露共产党统治给人民带来的灾难。

附录:



李世华:满纸荒唐事,一把辛酸泪

——写在《共用的墓碑》出版之际
《共用的墓碑——一个中国人的家庭纪事》(明镜出版社2008年12月出版)是我的一本回忆录。

一般只有大人物才写回忆录,或记载他们治国兴邦经天纬地的壮举,或记载他们艰苦创业兼济天下的伟绩。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一生从事的是平凡的中学教师的工作。但是,我经历了一个大时代,一个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荒唐时代。在这个噩梦般的大时代里,抚育我长大的几位长辈统统死于非命。人的经历是一份财富。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是一位富豪,拥有一笔财富,一笔巨大无比的财富,我有很多值得大书特书的东西。

当我想把这段伤心往事告诉我的下一代时,他们就像听《天方夜谭》的故事一样,感到匪夷所思,他们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历史上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时,我感到我们,这个时代的亲历者和见证者,有责任把这段经历写出来。当我动员我的同时代的同命运者拿起笔来的时候,他们都以"往事不堪回首"为由,不愿意生生地揭开自己心灵的创口,宁可让这段历史淡出于我们的记忆。

但这是怎样的一段历史啊?从一九五七年的"反右"到一九七六年"文化大革命"结束,二十年的时间里,在完全没有外族入侵的情况下,半亿左右的中国人或成为冤魂,或成为饿殍,或死于刀枪棍棒,或被逼自尽……。这是一场空前的大劫难。尤令人感到可悲的是,在大饥荒中死去的几千万人中,绝大部分是农民。他们默默地屈辱地死去了,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留下,他们没有代言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极少有人知道这庞大的"非正常死亡"数字,更少有人知道其中的惨绝人寰的事实。作为一个幸存于大饥荒的农民儿子,我感到有责任为他们代言,把自己的亲身经历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

中国人不是喜欢自卑自虐的民族。历史上,很多国家和政府犯了很多的罪,如德国法西斯的大屠杀,美国的种族歧视等,但这些民主国家都在为过去犯下的罪行承认历史,反思,道歉并祈求原谅。当我们要求日本对自己的历史进行审查的同时,也应该对一九四九年后的所有中国历史进行审查,因为我们掩盖了太多的历史真相,总把光辉的一面呈现给大众,而对丑陋却真实的一面遮遮掩掩。

没有勇气面对历史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诚如一位学者在题为《禁言文革浩劫是另一场浩劫》的文章中所说:"对于重大公共灾难的参与者而言,当绝大多数个人不愿面对历史真相之时,沉默或说谎的代价将被转嫁给整个社会,这种负面代价的持续积累就是在积累社会危机,并把这种危机一代一代地转嫁下去:一代代继续说谎,直到谎言彻底腐蚀了一切,中国人再不知道何为个人诚实和何为历史真相,从而一次次或滥用或错过或放弃历史的机遇。……历史真相无法还原,教训无从总结;现实改革无法走上健康之路,沉重的历史欠债让中国的未来不堪重负。"《饿鬼》的作者贾斯柏。贝克(Jasper Becker)说:"在中国要为大饥荒的受难者树立一座纪念碑",巴金曾提议为文化大革命建一座博物馆。我们何尝不应该为每一次政治运动如反右派斗争、大跃进、反右倾等等,……都建一座博物馆并为其中的受难者树立一座纪念碑?

二〇〇三年的七月,我退了休。农历十月一日,我在祖父、父母和叔父母的墓前立了一块碑,我在碑文中写道:"家悲国哀,凝成此碑,以祭先祖并昭示后人。"我的家史不过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缩影而已,我相继逝去的七位亲人不过是沧海中之一粟,我的家庭也不过是千千万万个农民家庭的代表。层层的痛苦在我的内心与日俱增地叠压着,积淀着,吞噬着我的心,历史的沉重感使我感到痛苦,有时甚至使我感到窒息。二〇〇六年八月,我提起笔开始写这本回忆录。我明知道这是一种身心俱损的劳动,但我总有一种使命感:我要抢救这一段历史,我要让我们的后代,未来的国家领导人,还有世界上所有的人知道:在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在西方国家生活普遍开始进入现代化的时候,在中国却在发生着这样触目惊心的事情。

满纸荒唐事,一把辛酸泪。这一段历史是我蘸着血和泪写出来的。在写作的过程中,我经常是带着满脸的泪水,有时苦痛使我无法继续,不得不俯在计算机前失声痛哭……伤心的往事在我头脑中叠现,我一夜又一夜地失眠。但我终于给这本书画上了句号,为我死于非命的亲人及数以千万计的同胞又立了一座墓碑,我终于可以告慰于我的死于非命的亲人及数以千万计的同胞了,终于可以告慰于我们多灾多难的民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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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华:我文革中卧轨自杀的两位同学



来源:参与 作者:李世华

死亡是可怕的,但有时候生不如死。有的人不怕死亡,却害怕活着。在疯狂的文化大革命里,我的两位同学却在他们即将展现青春才华的时候,惨死于铁轨之下。


一.

刘法强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他高个头,大眼睛,性格活泼开朗,是班里成绩好的同学之一。高二时,他与我们班的一个漂亮女孩偷偷地谈着恋爱,惹得很多同学眼红。问他,他只笑,并不否认。高中毕业后他考入安徽农学院,与我所在的安徽大学是近邻,我们常在星期天互访。大学毕业后我们一起去荒草圩军垦农场“接受再教育”,然后又一起离开荒草圩走上工作岗位。他算是运气较好的,分到了省城合肥市第五中学。

可是,不久,“刘法强卧轨自杀”的消息在我们同学中迅速传开。我们怎么也不敢把“卧轨自杀”这一残酷的字眼与刘法强的名字联系起来,于是分头打听这一消息的可靠性,我们高三时的班主任张士魁老师甚至专程去了合肥。我们最后得知这一消息是确凿的。

一九七〇年三月二十七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的通知》。通知说:“反革命秘密组织决不是只有一个‘五一六’”,因此清查“五一六”集团的斗争被严重扩大化,演变成为全国性的对立两派群众组织之间乃至家庭成员之间的大混战。

刘法强的所在单位接到了刘法强正在读中学的妹妹的一封检举信,说刘法强与北京的某“五一六分子”同学有密切联系,信中又列举了刘法强的一些“反革命活动”。于是,单位革委会领导成立了项目组立案调查。他们首先与刘法强谈话,告知刘法强他妹妹检举揭发了他,要刘法强坦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这对刘法强是莫大的压力。自己与北京的一个同学确有联系,但只是一般的朋友之间的往来,从未言及国事。现在,那位同学已被打成“五一六分子”,而且又是自己的同胞妹妹检举揭发他,那么他的“反革命罪行”就成了百口莫辩的“事实”,他的案子也几乎随之成了“铁案”。

这跳进黄河也说不清的“问题”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自己亲妹妹绝情的无中生有尤使他感到莫名的悲哀。于是,他抛弃了父母兄弟,抛弃了妻子和妻子腹中的儿子而选择了死亡。










(插入照片)

照片说明:我们班高三毕业合影。最后排左起第六人为刘发强,右起第一人为作者。摄影时间:1963年4月


二.

程适凯同学是我们安徽大学中文系与我同届的同学,跟我的老乡孙光华住同一个宿舍。我常到孙光华处去,慢慢地他们宿舍的同学我都认识了。程适凯是安庆人,中等身材,清秀的脸庞,长着一双睿智的眼睛。他的生父是一个国民党军官,随国民党跑到台湾去了,继父是一个右派分子。后来他的继父也死了,家里只他和母亲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他本比我们高一届,一九六二年参加高考,是安庆地区的文科高考状元,但因为复杂的家庭背景,当年未被录取。不得已,他复习了一年,参加了一九六三年的高考,又考了安庆的第一名。招生的老师仍然因为他的家庭问题不敢录取。系主任马志嘉站出来说话了:“我们要了!我不相信我们不能把他培养成无产阶级的知识分子。”这样,他才得以进入大学。

程适凯博览群书,读过许多马列著作如《国家与革命》、《反杜林论》等,这些书的经典段落常被他引用到文章里去。在几年的大学学习期间,程适凯始终是班里的佼佼者。

文革的大联合期间,他在家乡安庆写了一张文采飞扬的大字报,题为《合肥的教训,安庆的经验》,隐讳地说6408支左部队没有站在公正的立场上,偏袒了“踢派”。在他即将被分配离校的时候,省军管会的一位负责人责问驻安徽大学军宣队:“安徽大学放着现成的反革命不抓,你们一天到晚干的什么?”于是,程适凯在安庆写的那张大字报被印了几百分,全系所有师生人手一份,军宣队主持召开全系大会批斗。会上先让程适凯检查,继之结合他的家庭出身对他上纲上线批判,会后安排学生看管。实际上,大字报内容并没有恶毒的语言,只是流露了不满情绪。系里的师生也没太把它当回事,以为再批判几场就会过关的。不料,程适凯不愿意再接受批判,他选择了死亡。

当晚他和自己的好朋友朱来常在校内人工湖边邂逅相遇,两人就顺便沿湖边小路散布。程适凯情绪低沉,不停地落泪,很少说话,只说母亲太苦。朱来常劝他想开一点,事情总会过去的。他点头不语,随后把自己身上的几十斤粮票和不多的钱送给了朱来常。令朱来常也没有想到的是这正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第二天早晨八点多钟,已过了早饭时间,监管他的学生发现程适凯的蚊帐仍然关着,床前放着他的一双拖鞋。他们以为他还在酣睡,便打开蚊帐叫他。不料,帐子里根本就没有人。枕头边工工整整地摆放着一只信封,里面装的是他写给母亲的遗书,其中的一句我至今不忘:“火车的一声长鸣将是我二十四岁生命的最后一个音符。”

从遗书分析,同学们断定他是卧轨自杀的,于是迅速派人奔赴火车站。不久,他们从外边找回了他粉身碎骨的尸体。

我理解程适凯。在他的心里,他的家庭出身和他这顶“反革命”的帽子会让他一生走不出阴影。据铁路警察勘察现场后分析,程适凯不是卧轨自杀,而是从一个小山坡对着飞驰而来的火车撞上去的,显示了他与生命决绝的决心。


李世华

江苏省徐州市翟山新村111-2-301

邮编:22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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